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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包~sh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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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4

愿一切如愿

生命中的快乐,有谁愿意拒绝,有谁愿意傻傻放弃。
幸福其实就在手心,只要轻轻握紧,生活的阳光次生将影已相随!
November 13

怎么回这样呢

妈妈打来了600元
不知不觉就没了...唉
现在又得喝西北风了为什么钱用得这么快呢
我也没发觉买什么啊
就这样没了
都不敢向家里要了
苦啊
真想....
 

宇原

冬夜,山高月小.我摸进采石场,跟父亲直白:爸,我不想读书了,这事,我想了好久了.
父亲听后只问了一声,肯定了吗?是担心没钱供你上大学吧?爸这条命还在!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行李,执意转身。
"砰",父亲狠狠地将羊角镐砸在一堆石头上,火星四溅,他瘦小的身子渐渐地矮了下去。走了好久,山谷里仍可听到父亲如狼一般的号叫。
我的家乡,贫瘠而苍凉,山连山,石挨石.我亲眼看见父亲的采石作业.随着火药吼过,石雨落尽,父亲戴着安全帽,从岩石下钻出来,硝烟远未散尽,父亲就冲进了"战场",抢着搬运石块.一天下来,父亲仿佛是从石灰坑里跳出来的,浑身白霜.多年积劳成疾,使父亲患上了严重的哮喘、风湿、静脉曲张等疾病。每次回到家中,我最不愿面对的就是父亲那双手。那双手,在与石头的对撞中,早已茧痂累累。一到冬天,就绽开一道道血口。
父亲每一次将血汗钱交到我手中时,我的心就会隐痛好几天。高三上学期,我决定放弃让大学的机会。尽管,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全校名列前茅,学校也对我寄予很高的期望。可考出去,父亲怎么办?弟妹们怎么办?最后,这如山的沉重,使我选择了放弃。
一个人到外地打工,离家乡几千公里,梦里,尽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想到此,我拼命地赚钱,只要能挣到钱的活儿我都干,往往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每一次睡下,我都有一种虚脱的塌实。我想,父亲迟早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哪知,就在我赚钱正欢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彻底粉碎了我的梦想。由于过度劳累,再加上严重营养不良,我得了急性肝炎,并伴有腹水。那些恐怖的夜晚,我睁着失神的研究,望着病房惨白的墙。辛苦赚来的钱,像流水一样漂去。我才知道,“贫穷”这两个字眼儿,在穷人的眼里是多么地可怕!
多想,在死之前与父亲见上最后一面,看一看他苍老的脸庞,然后,怀着一种麻木的刺痛,在父亲怀里安静地死去。可是,我不能让他承受这一打击。医院渐渐减少了用药,我只想挨一天是一天。
一天清晨醒来,我看到了父亲。几月不见,他显得更加瘦小。原来,父亲接到了公司打个他的病危电话,带了几个叔父,扒了一辆货车,几天几夜没合眼,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几天过去,父亲带来的钱将尽,我的病仍得不到好转。父亲哮喘病却复发了,为了不吵醒我,实在忍不住咳嗽时,就捂着嘴,跑到医院黑暗的角落咳嗽。尽管声音掩饰得很小,却更揪起我一种撕心裂肺的疼。
父亲与叔父们商议,租一辆出租车,将我接回去继续治疗。当父亲背着我出院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明显突出的肩胛骨,如两只铁蝶,坚硬如刀。可是,这么多人共乘一辆车,坐不下,而父亲也显然不愿再多花钱租车。
他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最后指着车尾厢对司机说,师傅,我就躺这儿吧,留条缝就行。
司机呆了,在他眼里,尾厢只能装一些物品,人可从来没有载过。几个叔父都争着要去,父亲对他们说,我矮小,就我吧,你们照顾好孩子就行了。叔父们实在不忍再见,难过地别过脸去。
临行前,父亲趴着出来,走到我跟前,伸出他粗糙的手握住我的手,说,活着回去,孩子!以后的路,你要走好啊!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我坚定地回答他,爸,咱们要一起回家,好好的!爸,我这就回去复读,你要看着我考大学,你要答应我!保重,爸!
父亲棱角分明的脸上,掠过一丝苍凉的微笑。
车,静默地,剪开如水的月色。北风,蹭着车窗尖利而过。司机显然拼了全力,他也是在为父亲争取时间。
整整两天三夜,冷风象一只只无形的怪兽,无孔不钻。连坐在车里面,几个人相偎取暖,都觉得寒冷。我不知道病痛的父亲,会不会挺得住?我与他只隔一层钢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能翻身、不能动弹、不能叫痛,强忍着孤寂、病痛与颠簸。他是在用他的生命抢救我的生命,用他的时间换取我的时间啊!
我才知道,这世上有一类父亲,子女永远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
黎明十分,天色如墨。在一个收费站出站口,警灯闪烁一片。一辆辆车被次第拦下,检查、问证、放行。轮到我们时,警察看车上每一个人的证件,最后,让司机打开尾厢。在警察惊讶的注视下,司机颤抖地打开车盖,父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般。一个警察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摸了摸父亲。父亲呻吟了一声,警察吓得跳了起来,旋即大怒,怎么能这样载人呢?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我这才得知,路上不断有司机与乘客,透过那条“生死缝”看见了一动不动的父亲,记下了车牌号,并报了警:有人偷运尸体!
警察要罚款,这时父亲清醒了过来,想出来却又不能,在叔父们的帮助下,将他一点一点拖出,患了风湿与静脉曲张的他,双脚不能沾地,只有靠两个舒服的手勉强撑起。显然,父亲不能动弹的原因,是昏过去了,失去了!
父亲凝望着我,嘴唇哆嗦,第一句话就是:“求求你们放行吧!只要救活我儿子,我死不死不关紧要,这事与司机没有关系,我给你们下跪了!求求你们这些好人了!”一阵刺痛袭击了我,我大叫一声:爸!许多人背过脸去抹泪,女人们感动得哭泣起来。
“ 闪道!出发!”
一名警官高亢地命令。
他亲自出动了一辆警车,载上我的父亲,”嗖“的一声,风驰电掣地将一切抛远。透过反光镜,我看者那些晨风里的警察们,伫立在那里举起了手臂,为父亲行礼。
我与父亲,没有违背从德州出发前的约定,都活了下来。第二年,我考上了一所一类大学。走时,山中开山炮仗一声一声直插云霄。群山,淹没在我的泪水里。从这一天起,我开始了真正的新生活。
多年的梦里,这炮声犹在耳际,诉说着我与父亲一起走过的岁月。父亲是在用一种仪式为我壮行,那一声声冲天的梦想,时时唤醒我:人活着,不能、不仅仅只为了自己!
寂寞城 胡燕青
剑桥一位老教授告诉我:“我们让孩子独立,过自己的生活。”
他的女儿也告诉我:“父亲太关心我了,他有时实在很过分。我长大了,我要自立。”
于是,他们分开了。独居的女儿在伦敦住一间三层的屋子,晚上若不上街,就与电视为伍,或者看书。老父一人留守充满回忆的剑桥,静静地过活。以西方的眼睛看,他们父慈女孝,遥遥地关心着对方,记挂着对方的生辰。然而假使有一天,老人半夜起来,踩着地毡滑倒了呢?又或者,谁不慎被热水烫伤了呢?
老教授慈祥睿智,充满爱心,做事周全认真,在学术界享有盛名,七十岁了,仍精神奕奕。但无论生活如何完美,人始终有基本的感情需要。我在他家中作客一月,深深感觉到这一点。生命的美丽在于热切的反响,而反响,不是物质可以给予的。我们的肩膊,经常需要一只鼓励的大手。而往往,我们只能自一面镜中追寻亲切的笑容:自欺的、无有的,冰冷一如玻璃与水银。他亟需一个“孩子”,让他去呵护照顾。于是他不断地为我铺床,送我礼物,每早为我泡一杯茶,听我诉说英国食物的不是。他还悄悄地把鲜花插到我几上的小瓶,偷偷挂上新的浴巾,把草莓塞进我手中,到处搜购我喜爱的书籍,为我剪报,收集香港和中国的新闻,替我打听火车时间……我虽感到尴尬,却不时瞥见老人的唇边,流露出幸福的笑容。于是每晚,我就在沙发上,听他详尽描述他的外孙(他另一个女儿早结婚了)长得如何逗人,听他谈他的埃及学生、中美朋友和日本同事。柔和的灯光里,老人的心事就像一阵回流的清风,吹漾我的平静,化成温柔的涟漪。
一个留学剑桥的德国姑娘说:“我不明白,也不相信,是不是离开了父母就等于成熟?坚持远走高飞的,又成熟得到哪里呢?自立真的要建立在老人的寂寞上面吗?”
我庆幸自己生长于中国,早就知道了答案。
November 11

心恋

她是雪儿。18岁,读大学一年级,青春、健康、美丽,又充满活力。这样的女孩子,简直就是拥有了整个世界,还能缺什么?----缺一份爱情!

    爱情是与生俱来埋在心底的一颗种子,春风几度,它随着青春的岁月,长成一棵摇曳着梦幻般花朵的植物,把女孩子的心摇曳得在迷惘的渴盼里沉醉。

    已经有同学羞羞答答、半遮半掩地恋爱起来了。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高中里男女同学平时基本是不说话,到了大学,男女生开始说话了,也有些来往了,但都很节制。大学校规里一般也都有在校期间不准谈恋爱的规定,不过掌握上并不十分严格,只要不是闹得特别出格,通常也没人干涉。可开始的恋爱都有点偷偷摸摸的。

    也有喜欢雪儿的男生,有的给她寄落款为“内详”的情书;还有的更大胆,直接把情书夹到她课桌的书本里;更有的正式而隆重,找了中间人来向她作媒,有板有眼地通报家庭条件和个人基本情况,然后就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对于介绍的方式,雪儿完全排斥,她觉得这简直是以物易物,与爱情完全不搭界。遗憾的是那些情书,也都不能扣动雪儿的心扉。甚至,有的写情书的男生,让雪儿有一种不洁的感觉。并不是说那男生多么可恶或恶劣,但真的不是随便哪一个异性都可以跟爱情扯上关系。

    那一片目光,就这样,劈开记忆里积淀的浮尘,重又鲜活起来,照亮了雪儿心里那一树梦幻的爱情花朵。那目光,清亮、透澈、纯洁、无瑕,又满带着喜悦和爱恋。

    目光的另一头,牵着的是江旭----雪儿的初中同学。         

    雪儿也不知道江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这样一片美丽的目光给了她。她偶然发现时,已经初三快毕业了。那是一节自习课,她找后排的女同学借一本语文练习册,回头间,正遇上江旭的目光。她只觉得脸上一阵温热,忙低了头,心里是意外的喜悦和甜蜜。

    雪儿从此也有意识地注意江旭,又有好几次,他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相遇的刹那又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急忙躲开。

    也仅此而已。青春期开始闪烁的一点火花,是美丽的,也是微弱的,还只够存在心里。

    很快中考了,江旭考入了另一所高中。雪儿从此再没见过他。高中生活最缺少色彩和想像力,回忆起来就是灰腾腾的一砣。江旭的目光随着逝去的时间也成了回忆,被封到雪儿心底。
 
    这个时候在雪儿心底复苏过来的江旭的目光,带上了浓浓的爱情的象征。

    雪儿想给江旭写封信。她不知道江旭的家庭住址,只听说江旭考上了北京一所名牌大学,读的是化学系。她想把信就寄到江旭的学校去。

    这封信,雪儿写了好几天,不是觉得语句不妥,就是觉得字不好看。写了撕,撕了再写。最后写成的信,称呼是“江旭同学”,内容就是谈谈她的日常生活和学习中的开心趣事,恬淡、平静,没有一点爱情的痕迹。尽管她内心汹涌澎湃,在每一个字里行间,她都觉得满带着爱情的气息。

    江旭很快回了信,称呼也是“雪儿同学”,内容的风格和雪儿的信也一样,纯净得没有一丝杂念。

    把江旭的们读了好几遍,雪儿才读清楚每一个字。她激动,她简直平静不下来。她渴望着爱情的心,从江旭的信里感受到的,也都是爱情的意味。

    雪儿和江旭就这样开始了书信往来。一来一去,差不多正好一周时间。每个周四或周五,雪儿给江旭把信寄走,下一个星期二或星期三,雪儿又准能收到江旭的回信。

    雪儿的喜悦和快乐是显而易见的,是按捺不住的,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同学们不用猜也看出了端倪。同宿舍的同学先给她开起了玩笑。雪儿并不辩解,只是咪咪地笑。这就等于默认。于是同学们都知道雪儿恋爱了。慢慢地更进一步知道,是她的初中同学,叫江旭,在北京读大学。更有好奇的同学在一次国伟来找雪儿玩时,追着国伟问江旭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伟也是雪儿的初中同学,跟她读同一所大学。两人初中时彼此的印象都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到了大学,才因为初中同学的关系觉得亲起来、近起来。有时间的话,两人也在一起玩一会儿。国伟来找雪儿的时候多。

    雪儿却因为国伟的知情有点失落。这样一份恋情,需要远离现实,一现实起来,就有点走味。所以,雪儿只跟国伟承认,她在跟江旭通信。国伟立刻自告奋勇,很诚恳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啊?我帮你说!”雪儿急得一迭声道:“不用,不用,什么也不用你说!”

    雪儿和江旭的通信一如既往,信的风格也是一如既往。没有人提到爱情。

    雪儿的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爱情意境里。有时候也希望跟江旭把话说得透一点,笔端的话却总是欲言又止。她渐渐觉得这样子跟江旭有点飘摇,又想像不出来更进一步跟江旭会是什么样子。她生出些苦恼,一种对未来不可知的苦恼。这苦恼也影响了她给江旭写信时的情绪,她得努力把这种情绪排遣开。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将近一年。

    大二寒假开学返校,国伟来看雪儿。他挺郑重并且带着点神秘地对雪儿说:“寒假的时候我去找江旭了。”

    雪儿立刻感觉到不对劲,她看着国伟,没说话。

    国伟继续说:“这小子怎么回事啊?我一提你们的事,他还有点尴尬,到最后也不给我说句准话。你们多般配啊,郎才女貌、女才郎貌都行。闹别扭了?”

    雪儿也有点尴尬,她不知道该说国伟什么好。国伟是那种甘愿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人,他的热心总是出于好心。

    雪儿觉得自己是被国伟很鲁莽地从一种意境中抻了出来,有点不悦,更有许多说不清的情怀。破天荒地,那一周里,雪儿没有给江旭写信。那几天里,她一直静静地想,尽管有时候心里乱得什么都想不出头绪来。

    雪儿把江旭的信都翻出来,从头重读一遍。江旭的信一如他的目光:清亮、透澈、纯洁、无瑕。雪儿突然清醒地认识到,她跟江旭其实很陌生,初中三年,除了偶尔相遇的目光,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他们这近一年来的通信,又都是在编织生活里的童话。她和江旭,她是地上的一泓清水,江旭是碧蓝的天空里浮着的一朵雪白的云,云影照在水里,水色映着云姿,看似在同一幅美丽的画里,中间却隔了天上地下的距离。这里边的爱情,不过是自己渴望爱情的心渲染出来的玫瑰色。她和江旭大约注定了,只有这份悠远的遥望。而这份美丽的遥望,从开始就已经是他们的结局。

    雪儿从此没有再给江旭写信。江旭慢慢地也不再来信。雪儿收拾好江旭的信,封到箱底,江旭的目光,她也重新收到心底。

    同宿舍有的同学和国伟都曾关切地问她和江旭是怎么回事,雪儿不做解答。这一场恋爱,与青春有关,与她渴望爱情的心有关,与江旭其实无关。这是一段美丽的心恋。而这种美丽不可说、不能说。

    但雪儿知道,她以后还会想起江旭的目光,那片一世都将美丽的目光。

November 10

疯娘

23年前,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在村里转悠.

  那时,我父亲已有35岁.他曾在石料场子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份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下她给我父亲做媳妇,等她给我 家"续上香火"后,再把她撵走.父亲虽老大不情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父亲一分未花,就当了新郎.

  娘生下我的时候,奶奶抱着我,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地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的孙子."只是我一生下来,奶奶就把我抱走了,而且从不让娘靠近.

  娘一直想抱抱我,多次在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奶奶没理她.我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娘失手把我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娘是个疯子.每当娘有抱我的请求时,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走."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娘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次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尽管娘的奶胀得厉害,可我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是奶奶一匙一匙把我喂大的.奶奶说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我就麻烦了.

  那时,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娘和我后,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奶奶决定把娘撵走,因为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

  一天,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来了,啊?"娘刚扒了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娘望着奶奶怀中的我,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奶奶猛地沉下脸,拿出威严的家长作风厉声吼到:"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余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发出一声响.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逼视下,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奶奶.

  奶奶呆了,原来,娘是向奶奶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了几把,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在我家你会饿死的."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朗朗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天底下富裕人家多着呢!"娘反而走拢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娘想抱抱我.

  奶奶忧郁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我递给了娘.娘第一次将我搂在怀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奶奶却如临大敌,两手在我身下接着,生怕娘的疯劲一上来,将我像扔垃圾一样丢掉.娘抱我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我夺了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当我懵懵懂懂地晓事时,我才发现,除了我,别的小伙伴都有娘.我找父亲要,找奶奶要,他们说,你娘死了.可小伙伴却告诉我:"你娘是疯子,被你奶奶赶走了."我便找奶奶扯皮,要她还我娘,还骂她是"狼外婆",甚至将她端给我的饭菜泼了一地.那时我还没有"疯"的概念,只知道非常想念她,她长什么样?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六岁那年,离家5年的娘居然回来了.

  那天,几个小伙伴飞也似地跑来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娘回来了."我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父亲奶奶随着我也追了出来.这是我有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娘.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那个草堆里过的夜.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我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当我和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娘终于盯住我,死死地盯住我,裂着嘴叫我:"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我怀里塞.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我大失所望,没想到我X思夜想的娘居然是这样一副形象.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哄说:"小树,你现在知道疯子是什么样了吧?就是你娘这样的."
  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娘!你娘才是疯子,你娘才是这个样子."我扭头就跑了.这个疯娘我不要了.奶奶和父亲却把娘领进了门.当年,奶奶撵走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娘,而我老大不乐意,因为娘丢了我的面子.

  我从没给娘好脸色看,从没跟她主动说过话,更没有喊她一声"娘",我们之间的交流是以我"吼"为主,娘是绝不敢顶嘴的.

  家里不能白养着娘,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奶奶就带着娘出去"观摩",说不听话就要挨打.

  过了些日子,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娘单独出去割猪草.没想到,娘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猪草".奶奶一看,又急又慌,娘割的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奶奶气急败坏地骂她:"疯婆娘谷草不分……"奶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奶奶故意教唆的.奶奶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一下敲在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老娘滚远些……"

  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的哀号.最后,人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娘歪在地上抽泣着.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奶奶打的.奶奶瞪着眼骂我:"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再这么着,她也是你娘啊!"我不屑地嘴一撇:"我没有这样的傻疯娘!"

  "嗬,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看我不打你!"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娘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我和奶奶中间,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地叫着.

  我懂了,娘是叫奶奶打她,别打我.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地说道:"这个疯婆娘,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我上学不久,父亲被邻村一位养鱼专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50元.娘仍然在奶奶的带领下出门干活,主要是打猪草,她没再惹什么大的乱子.

  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饿一个冬日,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奶奶让娘给我送雨伞.娘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我傻笑,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我如坐针毡,对娘恨得牙痒痒,恨她不识相,恨她给我丢人,更恨带头起哄的范嘉喜.当他还在夸张地模仿时,我抓起面前的文具盒,猛地向他砸过去,却被范嘉喜躲过了,他冲上前来掐住我的脖子,我俩撕打起来.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娘像个大侠似地飞跑进来,一把抓起范嘉喜,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娘双手将欺负我的范嘉喜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娘毫不理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娘为我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我面前,娘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讨好地看着我.我明白这就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当时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娘!"这是我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她.娘浑身一震,久久地看着我,然后像个孩子似的羞红了脸,咧了咧嘴,傻傻地笑了.那天,我们母子俩第一次共撑一把伞回家.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吓得跌倒在椅子上,连忙请人去把爸爸叫了回来.爸爸刚进屋,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我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家里像发生了九级地震.这都是范嘉喜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爸爸的鼻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他妈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

  1000块?爸爸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爸爸的眼睛慢慢烧红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娘打去.一下又一下,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又像一只跑进死胡同的猎物,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爸爸施暴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在闹就抓谁!一帮人走后,爸看看满屋狼籍的锅碗碎片,又看看伤痕累累的娘,他突然将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人家啊.这都是家穷惹的祸!"爸又看着我说:"树儿,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大学.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我懂事地点点头.
2000年夏,我以优异成绩考上了高中.积劳成疾的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恩施洲的民政局将我家列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我的学杂费,我这才得以继续读下去.

  由于是住读,学习又抓得紧,我很少回家.父亲依旧在为50元打工,为我送菜的担子就责无旁贷地落在娘身上.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我抄好咸菜,然后交给娘送来.20公里的羊肠山路亏娘牢牢地记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儿子做的事,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我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

  2003年4月27日,又是一个星期天,娘来了,不但为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几个野鲜桃.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着问她:"挺甜的,哪来的?"娘说:"我……我摘的……"没想到娘还会摘野桃,我由衷地表扬她:"娘,您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娘嘿嘿地笑了.

  娘临走前,我照列叮嘱她注意安全,娘哦哦地应着.送走娘,我又扎进了高考前最后的复习中.第二天,我正在上课,婶婶匆匆地赶来学校,让老师将我喊出教室.婶婶问我娘送菜来没有,我说送了,她昨天就回去了.婶婶说:"没有,她到现在还没回家."我心一紧,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可这条路她走了三年,照理不会错啊.婶婶问:"你娘没说什么?"我说没有,她给我带了十几个野鲜桃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野鲜桃上."婶婶问我请了假,我们沿着山路往回找,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野桃树,桃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桃子,因为长在峭壁上才得以保存下来.我们同时发现一棵桃树有枝丫折断的痕迹,树下是百丈深渊.婶婶看了看我说,"我们到峭壁底下去看看吧!"我说,"婶婶你别吓我……"婶婶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山谷里走……

  娘静静地躺在谷底,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桃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身上的血早就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我悲痛得五脏俱裂,紧紧地抱住娘,说:"娘啊,我的苦命娘啊,儿悔不该说这桃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娘啊,您活着没享一天福啊……"我将头贴在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我落泪……

  2003年8月7日,在娘下葬后的第100天,湖北大学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过娘所走过的路,穿过那几株野桃树,穿过村前的稻场,径直"飞"进了我的家门.我把这份迟到的书信插在娘冷寂的坟头:"娘,儿出息了,您听到了吗?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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